《死钻倒影》上映后便成为( wèi)本次柏林电影节里一部( bù)毁誉参半、口碑分化相对( duì)割裂的类型影片。它的中( zhōng)文译名似乎与当下外部( bù)电影的现象有相似之处( chù)：死、钻、倒、影；而这部极端风( fēng)格化的电影内部也可以( yǐ)用死钻与倒影的分隔剖( pōu)面；画面是电影王国向观( guān)众展示的、细化而直观的( de)切片。当一部作品不具备( bèi)穿透性的深度而沦为炫( xuàn)目的视觉机器，其表面跳( tiào)跃、晦涩的浮光闪烁不止( zhǐ)，我们依旧可以观看；透过( guò)历史的图层进行透视与( yǔ)解析。
死是“电影已死”；从流( liú)媒体平台与直播的兴盛( shèng)来看，电影作为艺术或娱( yú)乐的形式颇为过时； 乌塞( sāi) 在《电影之死》中嚎叫：“电影( yǐng)，正在死亡！”，他呼号人们对( duì)这种艺术形式进行观念( niàn)的变革。这对夫妻档导演( yǎn)给出的答案是风格的杂( zá)糅：大规模色情与暴力符( fú)号的混合，裸露与残酷图( tú)像的熵增，当像素的无序( xù)通过人眼折射，把图像转( zhuǎn)换为信息接入观众所能( néng)接受的最大能量阙值时( shí)，这些疲乏的眼帘会自动( dòng)闭合，彩色在瞬间达到无( wú)限纯黑的混沌，回归电影( yǐng)的热寂。对于执着极限之( zhī)行的观众，不再有生命象( xiàng)征的死唤起他们从感官( guān)中派生的激情；对于无法( fǎ)忍受失序的另一部分观( guān)众，这意味着对百年来电( diàn)影作为活动图像历史的( de)践踏与亵渎。
钻体是一种( zhǒng)衡量标准或看待方式：它( tā)也许虫臂鼠肝，只是一堆( duī)无人问津的细碎水晶，被( bèi)淘汰的人工视觉边角料( liào)；它亦能固若金汤，刻下过( guò)目不忘的金石痕；关键在( zài)于界定的标准。钻石闪耀( yào)的魔法从何而来？从火彩( cǎi)中诞生。火彩又分内部火( huǒ)彩和外部火彩；外部是光( guāng)泽，经由光从宝石表面反( fǎn)射引起。除折射率外，钻石( shí)的光泽还取决于表面质( zhì)量、平整度和抛光度，电影( yǐng)是人造的工艺品；把电影( yǐng)描述为一枚待切割的宝( bǎo)石，外部因素是作品对外( wài)的视觉呈现反射外部对( duì)作品的关注度。这要求画( huà)面的制作质量、艺术效果( guǒ)与理念传达。
内部火彩的( de)闪烁需要电影被精心设( shè)计无数个镜面；内部火彩( cǎi)经由钻石的折射光引起( qǐ)，如果入射到钻石内部的( de)光通过钻石亭部小面全( quán)部反射，并从冠部反射出( chū)来，则钻石显得光彩夺人( rén)；如果入射到钻石中的光( guāng)全部或部分只从亭部射( shè)出，而不反射；光便会显得( dé)呆板。为了充分展现内部( bù)火彩，一部电影的反射区( qū)域能投下多少文化的附( fù)影，面与面之间该如何设( shè)计、切磨？同一位导演，作品( pǐn)与作品之间的文化传送( sòng)带面、是否产生了全景式( shì)的意义递进？
倒是一种错( cuò)位，正如观众的视觉神经( jīng)被一次次打断、重建；影是( shì)眼球看待世界的虚像。我( wǒ)们并不在自身的视觉范( fàn)围内，而依赖物理与精神( shén)上的媒介来感受。倒转的( de)眼球意味着颠覆传统的( de)电影叙事，它恪守一种连( lián)续的暴力，把敲碎的残面( miàn)通过闪回拼补、累积。倒错( cuò)对观众提出更多的要求( qiú)；《死钻倒影》把作为风格的( de)残忍远远前置于理性叙( xù)事，逼迫观众正视隐私部( bù)位与淋漓鲜血的结合体( tǐ)。倒影构成了晕眩，正如钻( zuān)石闪烁的光影炫目而刺( cì)眼，它利落的镜面是像匕( bǐ)首的切面，毫无征兆地刺( cì)入观众眼球。
另一种带来( lái)倒错感的视觉呈现是电( diàn)影里时常出现的“致幻艺( yì)术”（psychedelic aesthetics），它起源于1960年代中期，灵( líng)感大多来自艺术家尝试( shì)迷幻药物后产生幻觉的( de)经历。视觉呈现具有全光( guāng)谱的鲜艳色彩，有时也采( cǎi)用漫画与卡通并行的叙( xù)述，使观众在观看时产生( shēng)奇幻的心理体验。如今电( diàn)脑三维合成技术（CGI）的日趋( qū)成熟，通过电子渲染的方( fāng)式就可以达到与药物致( zhì)幻效果相匹敌的幻觉影( yǐng)像。
首先，通过倒带回顾这( zhè)对伉俪导演的创作生涯( yá)，便会发现《死钻倒影》中惊( jīng)心动魄的炫目并非心血( xuè)来潮。象征疯癫、神秘、力量( liàng)与嫉恶如仇的女性形象( xiàng)总是伴随着极端的暴虐( nüè)：在《肉色房间》（2002）里就有一位( wèi)神秘人透过猫眼、门镜偷( tōu)窥两位行踪诡异的漂亮( liàng)女子，最终入室进行虐待( dài)；老式电话拨盘被虚化抽( chōu)象为煎鸡蛋的平面画；在( zài)《妖夜迷情》（2013）里数次出现放( fàng)大女性虹膜的特写；蓝色( sè)水滴型宝石耳环与蓝色( sè)的眼睛的并置；多次出现( xiàn)卷烟烫坏新艺术运动风( fēng)格的墙绘，以及阿尔丰斯( sī)·穆夏笔下女郎的情色变( biàn)体：一张出自穆夏四联画( huà)中舞蹈女神的形象，镜头( tóu)随着臀部曲线的弧度移( yí)动。而电影的宣传海报则( zé)洋溢着穆夏晚期幽暗神( shén)秘风格的笔调，笼罩于女( nǚ)郎烟青色的身躯与面庞( páng)间。
对西部片里( lǐ)反英雄角色的塑造则通( tōng)过性别的转换来完成，女( nǚ)主人公是生活在西部世( shì)界的亚马孙女战士。影片( piàn)用不少仰拍的视角来展( zhǎn)示她在这一带的权力与( yǔ)威严。而她被绑在架子上( shàng)的片段，则是先声画而夺( duó)人，以一段汗水-饮用水-体( tǐ)液的形式隐晦地展现了( le)人们施展的暴行。正如《革( gé)命往事》里的开篇以尿液( yè)的喷射来交代主人公给( gěi)观众留下的第一印象，再( zài)通过反差的叙述来解释( shì)这位装疯卖傻之徒的真( zhēn)实身份。 《晒尸体》（2017）则处处体( tǐ)现了对西部片大师塞尔( ěr)乔·莱昂内（Sergio Leone）的致敬。从开篇( piān)在潜望镜里给出三人呈( chéng)鼎立之势的对称效果，来( lái)致敬《黄金三镖客》中的“好( hǎo)人”，“坏人”与“丑人”（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影片开头( tóu)有一场煎双面蛋早餐的( de)戏谑对白，或许在致敬《V字( zì)仇杀队》里主角在暗影长( zhǎng)廊里煎双面蛋饼的一幕( mù)，此时他手中之物是锅铲( chǎn)而不是武器，象征交流、协( xié)商与友好的和平。影片中( zhōng)给到被挤出蛋黄汁液的( de)特写清晰可见，加上导演( yǎn)对眼部特写的执念，没有( yǒu)人会怀疑此举是对《一条( tiáo)安达鲁狗》中割伤蛋白眼( yǎn)球的再现。
导演对( duì)经典类型片的引用驾轻( qīng)就熟，以至于把创作的光( guāng)谱延伸到《死钻倒影》中：一( yī)样是作为偷窥狂（stalker）视角的( de)反复出现：主人公在度假( jiǎ)酒店佯装观景，用酒精饮( yǐn)料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tú)，如若梦回《魂断威尼斯》里( lǐ)碧海青空的一幕；钻石与( yǔ)女性眼球的交叠出现，鸡( jī)蛋-眼球-太阳-地球，眼球倒( dào)影了人类赖以生存的水( shuǐ)球，正如电影仍然需要依( yī)赖视觉球体的记忆来作( zuò)分析与解释；媒介-眼睛给( gěi)予我们感受。片中反复出( chū)现日本文化中般若女鬼( guǐ)的形象，它在佛教中还有( yǒu)另一层阐释：即需要这类( lèi)面具制造者具有灵性与( yǔ)智慧，能够打开人们的眼( yǎn)睛，直面现实的事物。即传( chuán)授一种观看之道，是处理( lǐ)画面图像与文字虚像之( zhī)间的关联，只有通过反射( shè)，情绪、思想才能在电影象( xiàng)征语言所提供的各种意( yì)象上轻盈地舞动。
上文提( tí)到的“致幻”（psychedelic）一词，也被释义( yì)为人们观看迷幻艺术作( zuò)品后的情绪。此词源自古( gǔ)希腊词“psychē”的概念，意指“灵魂( hún)”与“揭示”。色彩繁复、近乎超( chāo)现实的艺术作品描绘着( zhe)人类心灵的内部运作。电( diàn)影中万花筒般的色彩与( yǔ)形制、典型的曼陀罗造型( xíng)、《迷魂记》中螺旋状的旋涡( wō)图形、同心圆，大多使用分( fēn)形或佩斯利图案，衍变图( tú)样，制作这些图案是有序( xù)的叠加、重复；从视觉上说( shuō)打开了空间倒错、扭曲、变( biàn)形之门。当观者学会观看( kàn)真实与幻觉，世界的秩序( xù)被重新可见了；甚至连杀( shā)手的分形也遵循了对称( chēng)的法则。
回到《死钻倒影》的( de)内部，这枚钻石为我们保( bǎo)留了不同角色的视觉体( tǐ)验。闪钻-亮片-水晶-金刚石( shí)，对应着不同故事、不同身( shēn)份、不同性别的人物；相互( hù)冲突又相互侵蚀，彼此交( jiāo)相辉映。
开篇，一位老者在( zài)豪华度假酒店的海滩上( shàng)望着远处的穿橙红色比( bǐ)基尼的女郎回忆往昔，手( shǒu)边放着一个装满钻石的( de)木匣。阳光掠过女郎胸部( bù)的制高点时，他幻想这座( zuò)浑圆的高峰是一座雪山( shān)，其顶点的冰雪会对光线( xiàn)产生反射作用，使得照耀( yào)在雪山上的红橙光芒犹( yóu)如钻石般璀璨耀眼。画面( miàn)中钻石被置于乳头之上( shàng)，暗示人类对梦幻的无尽( jǐn)遐想凌驾于紧绷的生理( lǐ)感官以上；即而女体被一( yī)场天女散花般的钻石雨( yǔ)冲刷，亦是零散若钻石的( de)回忆如潮水荡涤年轻的( de)躯体，试图在回溯过程中( zhōng)重焕青春的华彩。
他回忆( yì)里的杀手女郎名字叫作( zuò)Serpentik。她拥有这个古老、神话般( bān)的姓名，刊登在时尚杂志( zhì)内页的硬照里、特工在片( piàn)场拍电影的提词器里、一( yī)系列漫画小说、超级英雄( xióng)出版物里。Serpentine作形容词意思( sī)是“具有蛇的邪恶品质”；“Serpentina”在( zài)古典拉丁文中经常用于( yú)描述蛇的形态特征，常被( bèi)解释为“蛇形”或“蛇状”；这些( xiē)变体源于拉丁语“serpens”，意为“蛇( shé)”。人如其名，她是理智严酷( kù)的冷血杀手，不言自明的( de)蛇蝎美人；有趣的是宝格( gé)丽在1948年推出SERPENTI灵蛇系列的( de)高级珠宝（Serpenti为意大利语中( zhōng)“蛇”之意），以其夸张的造型( xíng)、精湛的宝石与钻石切割( gē)工艺作为镶嵌的蛇形项( xiàng)链、腕表与戒指，经久不衰( shuāi)。1960至70年代，著名女星伊丽莎( shā)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在罗马拍摄《埃及( jí)艳后》时购入一枚Serpenti手表，与( yǔ)她在影片中危艳的姿容( róng)相得益彰。从此灵蛇系列( liè)名声大噪，饱受淑女名流( liú)的青睐。
随着故事递进，影( yǐng)片中也出现了东亚蛇女( nǚ)题材的画像。日本关于蛇( shé)女传说的记载最早可以( yǐ)追溯到《吾妻镜》。 北条政村( cūn) 之女病后逐渐变为蛇形( xíng)，头上生出对角。这是由于( yú)比企能员之女讃岐局作( zuò)祟。在日本文化中，有一类( lèi)善妒、怨念深重的女性形( xíng)象被称为“般若”（はんにゃ），“般若面”则( zé)是是日本传统戏剧能乐( lè)（のうがく）里的一种面具。在能乐中( zhōng)，蛇女形象被分成三种不( bù)同的面具，分别叫“泥眼”、“生( shēng)成”和“般若”，表现女性因怨( yuàn)念而走向复仇与杀戮的( de)过程。般若是蛇女变化的( de)一个阶段，由生成变化而( ér)来，女子怨灵因嫉妒、恨意( yì)而产生变化，最终变成蛇( shé)。影片开始时并没有直接( jiē)交代男子衣橱里挂的般( bān)若面具，而是通过般若双( shuāng)眼自内向外窥看男人动( dòng)作的镜头来叙事，这也成( chéng)为女性采用男性凝视的( de)视角窥看事物的独特行( xíng)动方式。她像一条精心计( jì)划布局、步步进逼的蛇，逐( zhú)渐把观众的眼球吞没在( zài)胆寒而紧张的氛围里。
镜( jìng)头无数次切回钻石的闪( shǎn)耀，影片中的女刺客像一( yī)条潜伏在匣子底部、钻石( shí)之下的蛇灵，而她即将在( zài)观众被彩光晕眩的时刻( kè)意外登场......
在男主人公Dima的( de)另一段回忆里，亮片的形( xíng)象代替了闪钻。穿着迪斯( sī)科舞池裙的女同事 （Céline Camara）曾是( shì)他的爱慕对象。她在赌桌( zhuō)上感受到周遭的危险，便( biàn)按下裙装上的按钮，她的( de)亮片会成为无数个忍者( zhě)似的圆镖飞弹而出攻击( jī)对手。
她穿的裙装颇有来( lái)由，银色圆片连衣裙的整( zhěng)体设计可以追溯到西班( bān)牙裔的法国设计师Paco Rabanne的手( shǒu)笔。这位未来主义时装的( de)设计先驱、材料怪杰擅用( yòng)银色的、圆形或方形的塑( sù)料片和金属片来制作成( chéng)衣。他为上个世纪有关太( tài)空、科幻主题的类型片制( zhì)作戏服。最有名的要数《太( tài)空英雌芭芭丽娜》(1968)，简·方达( dá)在片中套着锁子甲的造( zào)型好似一头穿越时空的( de)古希腊母狮，不羁而狂放( fàng)；正值美苏冷战局势的背( bèi)景，群众能在这位西部甜( tián)心身上看到一位从容自( zì)信、雄心勃勃的美式太空( kōng)探索者形象。Paco Rabanne成衣的主色( sè)调大多是泛着金属光泽( zé)的银色；仿佛古代战士层( céng)叠的铠甲，“满碛寒光生铁( tiě)衣”。
Dima同事裙装上特制的圆( yuán)片不仅是暗器，也承托着( zhe)私人回忆与经历的容器( qì)。她与Dima的爱恋，她职业的可( kě)替代性，她的失踪。如果试( shì)图在阳光下转动钻石，其( qí)表面的光芒会呈现出焰( yàn)火般冷艳的奇光异彩；透( tòu)过阳光转动圆片，能够显( xiǎn)现出女搭档记忆里生成( chéng)的画面与她失踪的线索( suǒ)。Dima在海滩植物的泥淖里找( zhǎo)到几片遗失的银鳞；又在( zài)艺术收藏家客厅的中国( guó)水墨挂画中找到几枚银( yín)片。亮片的光芒是钻石中( zhōng)任意一个平滑的表面的( de)具象形式；它贮存意志；从( cóng)手段上看它的作用更类( lèi)似于水晶。
在占卜与神秘( mì)学中，水晶自古以来是灵( líng)性的代名词。科学研究称( chēng)水晶能够保留热力、储存( cún)电力，集中储存微量的能( néng)量以产生能量的振动。人( rén)脑会放射出脑电波，水晶( jīng)在特定状态下会产生压( yā)电性，其晶体结构能释放( fàng)出稳定的震荡频率。当人( rén)们对着水晶冥想时，以集( jí)中的能量向它传送脑电( diàn)波，晶体可以收集并贮存( cún)此种能量，提升磁场。
水晶( jīng)形貌与钻石相似，就价值( zhí)而言却相形见绌；水晶被( bèi)视为钻石的赝品。是无用( yòng)的钻石，属于死钻。影片最( zuì)后主角试图用一整盒钻( zuān)石来作价值抵押，不料被( bèi)宝石鉴定家经检测认定( dìng)为赝品。正如钻石并非水( shuǐ)晶，根据莫氏硬度表，钻石( shí)的硬度为10，是自然界中最( zuì)坚硬的物质，而水晶的莫( mò)氏硬度在7。这种物理硬度( dù)的差异意味着钻石可以( yǐ)轻易地划伤水晶，而水晶( jīng)却无法在钻石上留下任( rèn)何痕迹。正如人类的回忆( yì)，总会夸大过去真实的效( xiào)力：这是回忆的错位，眼睛( jīng)对大脑的欺骗。错视画（trompe l'oeil）是( shì)感受眼睛被欺骗的乐趣( qù)，不断加深真实图像的立( lì)体纵深；而影片中不间断( duàn)的官能性视觉图不断挑( tiāo)战着人们对电影艺术的( de)理解底线。
值得注意的是( shì)，影片中大量出现的隐私( sī)部位不仅是裸露肉体的( de)堆叠，而是把眼睛这个类( lèi)圆形器官的可视性不断( duàn)色情化并最终走向死亡( wáng)：垂下眼帘的黑夜是电影( yǐng)的死亡。杀手在邀请函中( zhōng)写道，“在一个死者的眼球( qiú)里倒影你的作品”。死者不( bù)仅指影片里钦定的受害( hài)者，还有荧幕上的受苦者( zhě)：观众。在一张字条的平面( miàn)空间中，片言只语被不同( tóng)颜色的字母、残缺的图片( piàn)排列而成，运用了典型的( de)达达主义者推崇的拼贴( tiē)画艺术(Collage)。拼贴画强调随机( jī)、偶然、无序与反转的美学( xué)始终贯穿着电影。围绕这( zhè)块闪烁幽微光亮的魔力( lì)荧幕，导演向我们展示着( zhe)多种元素拼贴堆叠的产( chǎn)物。
眼球如果被神秘之物( wù)攫取了目光，视觉关键区( qū)域会被抽象成挥之不去( qù)的白雾。影片中记者招待( dài)会举行前，高层与Dima有过一( yī)段有关Serpentik的秘密会谈。在Dima的( de)眼中，眼前出现的是一位( wèi)穿着黑色正装、头戴黑色( sè)礼帽的男子，而他的脸部( bù)被飘渺的白色虚空之云( yún)完全遮蔽了。是对比利时( shí)超现实主义画家雷内·玛( mǎ)格丽特的重现。失去脸部( bù)的人，似乎在提醒我们一( yī)种政治集权的不可触碰( pèng)，隐含的脆弱性，以及现实( shí)世界中思绪与事件的分( fēn)隔；意识的缺场与指令的( de)传递是同步的。
影片中她( tā)的装备是锐利的红色穿( chuān)戴指甲片和沾着毒药的( de)“眼镜蛇之吻”（cobra’s kiss）戒指。戒指是( shì)她刺穿敌手的致命武器( qì)。戒指上的图案是一枚眼( yǎn)睛，像埃及法老的蓝眼珠( zhū)、共济会的标志，或是占卜( bo)符号中的慧眼：这些直视( shì)人心的眼睛形象加速了( le)观众的晕眩，也让她的真( zhēn)实身份、动机、出现的时间( jiān)地点变得扑朔迷离，难以( yǐ)预测。
戒指拥有钻石的坚( jiān)硬度，呈现的形象是包裹( guǒ)柔软泪腺的眼球。自古有( yǒu)南海鲛人滴泪成珠的传( chuán)说，眼睛被喻作生成软性( xìng)钻石的母体。泪珠更接近( jìn)透明细碎的水晶，它无法( fǎ)在光的直射里闪烁出钻( zuān)石的吉光与亮片的鳞羽( yǔ)；由于催生它的情动或极( jí)端恐惧发因更纯净，更能( néng)与强烈的情感冲动媲美( měi)。
金刚石（diamond）是一种自然界的( de)固体碳材料，钻石（gemstone diamond）则是金( jīn)刚石打磨而成的一种宝( bǎo)石。金刚石是实打实的钻( zuān)石，亦是“死钻”，本源之钻。如( rú)果说钻石在广告大亨的( de)吹嘘下成为梦幻与永恒( héng)的爱恋精神之化身，那出( chū)于本源的金刚石则完全( quán)沦为菲勒斯的隐喻，赤裸( luǒ)的欲望。被迫凝视的情色( sè)镜头粗暴地把观众带入( rù)感官世界，钻石与女体的( de)并置成为情色挑逗性话( huà)语的客体，一种被雕琢的( de)附庸。
《死钻倒影》也致敬了( le)风靡一时的007特工电影系( xì)列，在1971年的《007之金刚钻》( Diamonds Are Forever)中尤( yóu)为明显。透过金刚石--象征( zhēng)男性为主导的话语模式( shì)，电影讲述不法分子试图( tú)用钻石制造最具杀伤力( lì)的激光卫星设备，其穷奢( shē)极欲可见一斑。也只有在( zài)电影广泛流行、国家，市场( chǎng)都充满信心的年代才能( néng)推出诸类雄心勃勃的片( piàn)子。此电影的海报设计值( zhí)得玩味，把“Forever”重复了五次，每( měi)次重复时字体的颜色会( huì)加深或减淡；以至于Forever的字( zì)母组合成为一串重影，像( xiàng)一面可称为永恒的镜体( tǐ)，不断自我复制并螺旋下( xià)潜，无限反衬出钻石的光( guāng)泽，保存着电影的记忆。
另一方面，Serpentik这个名( míng)字是对 1968 年的电影《撒旦姬( jī)》（Satanik）的致敬，她们共享一袭禁( jìn)锢身体的紧身黑衣，也拥( yōng)有同款头戴式面罩。而诸( zhū)如此类黑衣形象的女性( xìng)杀手，主要参考了“意大利( lì)黑色漫画”（fumetti noir italiani），通俗漫画中的( de)情色主义、犯罪元素打破( pò)了传统的陈规和政治；采( cǎi)取了短篇小说的形式，丰( fēng)富了叙事篇幅，也成为独( dú)立出版的现代图像小说( shuō)的前身。影片中也采用了( le)不少漫画格式来叙述女( nǚ)杀手的行动轨迹。
从20世纪( jì)60年代到80年代，意大利漫画( huà)杂志的蓬勃发展使得创( chuàng)作有时更接近一种艺术( shù)宣言，也衍生出意大利漫( màn)画中一个独特的分支——情( qíng)色漫画。彼时，暴力和犯罪( zuì)已经无法强烈吸引读者( zhě)，于是“情色”开始作为一种( zhǒng)成人元素被添加进漫画( huà)里，起初还是浅尝辄止，后( hòu)来却逐渐失控，变成了越( yuè)来越露骨的纯粹情色作( zuò)品，与美国60年代的地下漫( màn)画运动（Underground comix）具有相似性，都是( shì)以反主流文化的亚文化( huà)起势，也都是以越来越偏( piān)激、露骨的方式而收尾。《死( sǐ)钻倒影》中充斥着令人不( bù)适的残酷鞭笞、割开淋漓( lí)伤口的累累血痕，也包含( hán)了大量情色场景的桥段( duàn)，让人不免产生隐忧：电影( yǐng)主题在失去观众吸引力( lì)的同时，不加节制地增添( tiān)原始刺激性的内容，使极( jí)端情绪被当作强心剂和( hé)药方，偏离了原初激进表( biǎo)现形式的呈现。毫无疑问( wèn)的是，观众站在他们选择( zé)的岔道口。
意大利黑色漫( màn)画中的经典英雄人物Diabolik并( bìng)不是为了简单地敛财而( ér)偷窃和杀戮，而是把正义( yì)放在首位。反抗不公正的( de)法律和待遇，挑战社会秩( zhì)序，以及冒险的快感。Serpentik也是( shì)如此。她并不认为自己是( shì)一个人，迷人的千面女郎( láng)不会只拥有一张假面，各( gè)色国籍、种族、样貌的女性( xìng)刽子手形象共享一个神( shén)话式的姓名，一个迷人而( ér)危险的共同体，女性反英( yīng)雄话语下复仇与团结紧( jǐn)密联结的精神乌托邦形( xíng)式。Diabolik与Serpentik的名字都以k作结，他( tā)们修长而警觉的睫毛下( xià)，共生一双摄人心魄、水钻( zuān)般闪耀的碧眼......
反英( yīng)雄的漫画形象也出现在( zài)美国的“纸浆杂志”（Pulp Magzine）上，这是( shì)一本起于十九世纪末、终( zhōng)于五十年代的廉价故事( shì)杂志。其中有一类超英漫( màn)画的雏形，只围绕一位角( jiǎo)色而编写成杂志，被统称( chēng)为“英雄纸浆”（Hero Pulps）。而法国影评( píng)人眼里，这类人物所代表( biǎo)的是称之为“黑色电影”（Film Nior）的( de)风格。反英雄的对手几乎( hū)总是一个铁面无私、一丝( sī)不苟的警察或侦探，和主( zhǔ)角平分秋色。反英雄者的( de)目标，大多数是有着受人( rén)尊敬的虚伪外表、风度翩( piān)翩的伪君子（被盯上的艺( yì)术收藏家）；从控制与阴谋( móu)集团中牟利、贪得无厌的( de)政界寡头（意图控制核能( néng)的石油大亨）、为了阴谋与( yǔ)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富( fù)商巨贾。反英雄会投其所( suǒ)好，对症下策；寄挑衅的信( xìn)函、扮演成女高音歌手在( zài)约会时找准机会下手。女( nǚ)杀手的存在有更深层次( cì)的含义。
黑色故事、黑色电( diàn)影、黑色漫画，共享一种黑( hēi)色风格。黑色可以是一种( zhǒng)光影布景，是至纯的空无( wú)与谢幕：Fin。Dimas在影片中还听说( shuō)过一位致命杀手，他杀人( rén)的手法是让受害者沉溺( nì)于电影荧幕的幻想世界( jiè)中分不清真实与虚拟，待( dài)幻象结束后受害者走向( xiàng)生命的终点。影片里出现( xiàn)Fin的字体是典型的花体德( dé)文，像死神翻开花名册的( de)扉页。“影中影”的情节令观( guān)众紧绷起神经，担心由黑( hēi)色电影召唤来的幽灵杀( shā)手突然降临，攫取角色的( de)生命。
黑色风格是一种宿( sù)命论，一种玩世不恭的虚( xū)无主义，踱着资本主义现( xiàn)代性反思的步调蹒跚而( ér)临。技术、工业带来颠覆性( xìng)的创新、人类进入高度现( xiàn)代化时，迎接我们的不是( shì)进步，而是国际局势动荡( dàng)、经济危机、身份歧视、隐私( sī)暴露等一系列令人不安( ān)的事件。黑色电影的全盛( shèng)期业已飘摇，成为一种年( nián)代特征明显、娱乐化的风( fēng)格符号。它在影片中被抽( chōu)象成一个宿命般的概念( niàn)；它提前发来死亡的邀请( qǐng)函，姗姗来迟却从不会失( shī)约。
除了黑色电影，《死钻》里( lǐ)随处可见多种类型电影( yǐng)的影子: 意大利的铅黄电( diàn)影（ Giallo Film ），把集凶杀、情色、虐待的( de)场景为一体，放大感官的( de)体验、强调极端而夸张的( de)情绪；主角的装束借鉴007特( tè)工电影，此系列商业片的( de)本质是体面的政治宣传( chuán)，清一色无所不能、可以保( bǎo)护家国的男性特工形象( xiàng)；而诸如《奇爱博士》、《满洲候( hòu)选人》，时不时出现特工但( dàn)侧重点仍是核威慑下的( de)政治隐喻与权力角逐。而( ér)它在形式上似乎包揽了( le)先前的一切主题（从无所( suǒ)不在的感官刺激到石油( yóu)大亨发表演讲的核能威( wēi)慑），并且强调、加深着对女( nǚ)性复仇者形象的刻画；可( kě)是对女性夺回政治权力( lì)或相关性别议题的描绘( huì)不够彻底：最终也只是以( yǐ)一段岁月静好的回忆时( shí)光作结。
复仇死亡的形象( xiàng)也随之而来；受Dima保护的石( shí)油大亨被Serpentik斩首，画面骤然( rán)切换到卡拉瓦乔于1599年创( chuàng)作的《朱迪斯斩首霍洛芬( fēn)斯》（ 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 ）。在神话传说里，这位智( zhì)勇双全的寡妇靠美人计( jì)接近霍洛芬斯，在敌营的( de)帐篷内趁乱割下他的首( shǒu)级。古往今来大部分画家( jiā)把朱迪斯的形象描绘成( chéng)一位双目坚定、嫉恶如仇( chóu)的刽子手,而电影中出现( xiàn)的卡拉瓦乔之作却通过( guò)微妙的神态笔触追踪了( le)她内心的双重复杂性：红( hóng)润秀美的面容在千钧一( yī)发之际透露出紧张的心( xīn)绪、对死亡的惊恐，以及神( shén)情中对杀戮之举不加修( xiū)饰的嫌恶。伟大画家唤醒( xǐng)了复仇女神的人性，影片( piàn)里的女刺客亦有七情六( liù)欲，而不是二元对立的无( wú)情杀人机器。她似乎并非( fēi)难以接近，听Dima吐露心迹后( hòu)继而芳心暗许。
收拢起回( huí)忆的光芒，重返回海滨度( dù)假区。花甲之年的冷美人( rén)莞尔一笑，对于经历过一( yī)系列视觉冒险的观众来( lái)说此刻珍贵异常，云淡风( fēng)轻，难得的宁静。有趣的是( shì)，本片饰演老年女刺客的( de)演员玛丽亚·德·梅黛洛（Maria de Medeiros），曾( céng)在《情迷六月花》中扮演传( chuán)奇的蛇蝎美人阿娜伊丝( sī)·宁（Anaïs Nin），彼时她正值花信之年( nián)。宁，这位风流倜傥的女作( zuò)家最知名的身份是亨利( lì)·米勒的情人或是女性情( qíng)色小说家的先驱；鲜为人( rén)知的是她在出道前是一( yī)位模特，其一张作中东女( nǚ)子半遮面的特写艺术相( xiāng)片或许与导演钦定玛丽( lì)亚·德·梅黛洛来扮演女杀( shā)手晚年形象的原因不谋( móu)而合：面含春威而不露；年( nián)轻女作家、女杀手的目光( guāng)隶属于脊索动物门、冰冷( lěng)而果断的爬行纲；被遮蔽( bì)的下颌面区域，在情欲的( de)阴影里珠胎暗结。
“我们读( dú)到的当然不是一个酒店( diàn)名称，而是一颗内里复杂( zá)交错的黑色水晶石，那是( shì)阴影之穴，它与记忆相对( duì)抗，它让回忆围绕它而旋( xuán)转运作（有如星辰围绕黑( hēi)洞）——文学不过是描写那些( xiē)轨道，它们围绕虚空宇宙( zhòu)运行，而所有的轨道最终( zhōng)都将自落深渊。”——奥利维埃( āi)·罗兰《水晶酒店的套房》 如( rú)果把文学改成电影二字( zì)来描述这部影片，得到的( de)结果将是轨道的急遽下( xià)降，一种倾向性的加速主( zhǔ)义。
在《后资本主义欲望》（Post Capitalist Desire）一( yī)书中，加速主义代表人物( wù)马克·费舍尔（Mark Fisher）提出“酸性共( gòng)产主义”（Acid Communism）的概念，这位社会( huì)理论家试图重新激活20世( shì)纪60-70年代反文化运动中未( wèi)被实现的解放潜能。他认( rèn)为，反文化运动（如嬉皮士( shì)、公社实验）曾试图通过致( zhì)幻体验、艺术实践和集体( tǐ)生活等行为来挑战资本( běn)主义的压迫性结构，但这( zhè)一潜力被新自由主义收( shōu)编为消费主义的符号。他( tā)主张通过致幻艺术打破( pò)现实必然性的表象，揭示( shì)社会的可塑性，从而重构( gòu)欲望的集体性。《死钻倒影( yǐng)》里通过反英雄的特工形( xíng)象、对60-70年代文化的致敬、独( dú)特的致幻美学，为观众织( zhī)就了一张绚烂的心理体( tǐ)验之网，也可被理解为在( zài)加速主义指导下对电影( yǐng)谋求新路线的探索实践( jiàn)。
生活在电影去中心化的( de)时代愈是难以信仰电影( yǐng)的神话；文化输出也因丧( sàng)失庇护天使的心灵而日( rì)趋黯淡；数字化前的英雄( xióng)、侦探、特工形象被挤进历( lì)史档案摇摇欲坠；如今电( diàn)影创作更多回归物质现( xiàn)实、精神载体的纪录，或在( zài)意识流的余波中进行泛( fàn)主题的自我表现。
钻石的( de)棱镜折射电影的境遇，影( yǐng)片可以被看作璀璨夺人( rén)的钻石：帧与帧之间，历史( shǐ)的图像与现代的图像之( zhī)间相互产生相衔、关联，作( zuò)用；但也不似古代能工巧( qiǎo)匠们精心雕琢过的晶体( tǐ)；
